荷兰球迷：如今其实已不在意是不是全攻全守，我们只想赢冠军
6月15日，荷兰国家队即将在世界杯首战迎战日本队。作为《The Athletic》“足球语言（Language of Soccer）”世界杯系列的一部分，记者采访了2026年世界杯48支参赛球队的球迷，希望用一句最能代表他们足球文化的话，展现各国独特的足球传统。本期为荷兰队。
Totaalvoetbal——全攻全守（Total Football）
1974年，当荷兰时隔36年再次站上世界杯舞台时，伯特-斯图默尔就在现场。
那一年他18岁。在当地报纸上看到售票广告后，他买下球票，前往邻国西德观看荷兰队在首阶段小组赛中的第二场比赛，对手是瑞典，比赛地点是多特蒙德。
那届世界杯对于荷兰而言意义远不止足球本身。
1940年，德国军队越过荷兰边境，占领了斯图默尔出生地附近的杜廷赫姆。虽然他是在战争结束15年后出生，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荷兰留下的伤痕依然深刻。他至今记得儿时经常听到长辈谈论那五年纳粹占领时期的经历。
“经历过战争的人对德国人仍然抱有敌意，”斯图默尔回忆说，“但年轻一代之间却有一种友谊。边境离我们并不远，我在学校学德语，也从小看德国足球。他们似乎总是更强。所以每当有机会击败德国时，你都会特别想赢，而原因不仅仅是足球。”
那次前往多特蒙德，他坐的是长途巴士，背包里只有一个三明治和一个苹果，身上的钱只够买两杯啤酒。
抵达后，他被这座城市的规模、拥挤的人群以及震耳欲聋的气氛震撼了。毕竟，他来自一座被平坦乡村环绕的小镇。
那场比赛最终以0比0结束，却成为足球史上最经典的比赛之一。
斯图默尔当时距离场边并不远，亲眼见证了传奇一幕。
荷兰队核心克鲁伊夫面对瑞典后卫扬-奥尔松时，先是假装传球，随后将皮球从支撑腿后方拉回，完成180度转身，瞬间摆脱防守并加速突破。
后来，这个动作被全世界称为“克鲁伊夫转身”。
“当时我看得非常清楚。”斯图默尔说，“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但克鲁伊夫动作太快了，大家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在电视新闻里重看，我才意识到自己见证了一个历史时刻。”
39年后，斯图默尔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展览活动中见到了克鲁伊夫本人。
“我告诉他，我当年就在现场。他笑了。我问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动作。他说不出具体原因，只说那完全是即兴发挥。”
在荷兰，克鲁伊夫不仅是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之一，更是国家级文化符号，与梵高、伦勃朗等艺术大师齐名。
但遗憾的是，他从未赢得世界杯冠军。
1974年世界杯决赛，荷兰1比2负于西德；1978年世界杯决赛，他们又输给东道主阿根廷。
那支传奇球队随后解体。
不过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另一支伟大的荷兰队逐渐成型。打造这支球队的人，正是前阿贾克斯主帅里努斯·米歇尔斯——他也是克鲁伊夫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导师之一。
1988年欧洲杯半决赛，荷兰再次在德国土地上遭遇西德。
比赛地点是汉堡。
斯图默尔把那场比赛称为“史上最伟大的比赛”。
那一次他没有去现场，而是在荷兰东北部一家农场工作，通过电视观看比赛。
当荷兰2比1击败西德时，原本寂静的乡村彻底沸腾。
“烟花照亮了夜空，庆祝活动持续了一整晚。”他说，“即使身处荷兰最偏远的地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和全国人民连在一起。”
当时13岁的朱迪丝-范希姆斯也记得那种感觉。
“荷兰从来没有像那时候一样团结过。”
决赛中，荷兰2比0击败苏联夺冠。
范巴斯滕打进了足球历史上最伟大的决赛进球之一。
范希姆斯一家人在桥上挂起橙色横幅，俯瞰着堵塞的高速公路。所有汽车都在疯狂鸣笛庆祝。
当冠军球队回到阿姆斯特丹时，全队乘坐运河游船环城巡游，向全国展示奖杯。
当时正在法国度假的埃米尔-德拉布鲁赫泽也目睹了这一切。
“对于荷兰人来说，那种感觉像是一种解放。”他说，“阿姆斯特丹到处都是庆祝的人，人们甚至直接跳进运河里狂欢。”
那支拥有范巴斯滕、古利特和里杰卡尔德的黄金一代，彻底改变了范希姆斯的人生。
从那以后，她开始追随荷兰国家队征战世界各地。
1998年世界杯，她像当年的斯图默尔一样，通过电话订票抢到了球票，并和父亲驱车前往法国马赛观看荷兰5比0击败韩国的比赛。
“每个加油站都有穿着橙色服装的人。我头上戴着郁金香装饰，那感觉太梦幻了。”
此后，她又现场观看了六届国际大赛。
她认为荷兰球迷文化的魅力不仅在于比赛本身。
“如果荷兰输了，很多国家的球迷会直接回家。但荷兰球迷会继续去夜店庆祝。”
她还表示，荷兰国家队比赛更像是家庭聚会。
“相比其他国家，荷兰球迷中有更多女性和孩子，所以我一直觉得跟随国家队很舒服。这让外国人对荷兰人形成更全面的认识。”
如今，每逢大赛，荷兰球迷依然会用一片橙色海洋覆盖整个看台。
另一位资深球迷海因克则认为，荷兰足球其实存在两种不同的球迷文化。
许多忠实追随俱乐部的球迷，对国家队并没有同样热情。
“我喜欢国际大赛，因为你能看到世界上最好的球员，能够去新的国家旅行，还有机会成为冠军。”
“但很多和我一起看前进之鹰比赛的人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追随国家队。他们觉得国家队没那么严肃，因为总能看到一些球迷头戴风车或者奶酪造型的帽子。”
他回忆说，荷兰对阵罗马尼亚的一场比赛时，甚至有球迷打出横幅：
“你们是小丑，不是真正的球迷。”
海因克认为，这种变化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
当时荷兰政府开始限制各大俱乐部足球流氓组织参加国家队比赛。
与此同时，不少球迷认为国家队中过于依赖阿贾克斯球员。
“其他俱乐部的球迷对这些球员没有感情。他们甚至希望阿贾克斯输球。”
荷兰足球历史上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三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却三次失利。
而这一事实，也引发了荷兰国内长期以来关于足球理念的争论。
海因克说：
“很多外国人觉得荷兰人永远追求全攻全守，追求漂亮足球。但事实并非如此。”
“2010年那支打进世界杯决赛的荷兰队几乎没人怀念，因为他们踢得很务实，没有太多让人着迷的东西。”
“可问题是，现在很多荷兰人其实根本不在乎踢得漂不漂亮，他们只想赢。”
他说出了很多荷兰球迷的心声：“整整一代荷兰人从未体验过国家队夺冠的感觉。”
“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踢出全攻全守，那就摆五后卫吧，我根本不在乎。”
“我们想要的，首先是一座冠军。”
